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

 

「等晚上孩子睡了,我找你可以么?」乍一听,像是一个暧昧的、奇怪的接头信号。

 

这是我在和一些「全职妈妈」约采访时间时,她们给我的时间安排,这些时间安排都惊人地一致——晚上。

 

因为这个时候孩子睡了,不用再准备早餐、午餐、晚餐。

 

不用再喂奶、换尿不湿,不用每分每秒盯着孩子,和他们说话、玩耍、给予「高质量陪伴」。不需要时刻观察他们的屎尿颜色和身体状态,也不用再哄哭、哄睡、哄着吃饭。

 

甚至是一天中第一次可以让身体离开孩子 3 米以外,可以让回家的老公注意一下孩子会不会突然惊醒、坠床,可以让洗衣机自己运作 40 分钟,等待着衣服把自己洗干净。

 

第三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数据显示,在有 0~3 岁孩子的城镇女性中,有过职业中断经历的比例为 35.5%,其中 67.2% 是因为结婚生育、照顾孩子。此外,还有 28.9% 的人目前没有工作,其中更是有 98% 是为了照顾孩子。

 

01「分给他们一人一个我」

 

余何冰把这段孩子睡了、自己还没睡的时间称为——熬夜,虽然这时候不过是 11 点。

 

但熬夜的自由也只有一会儿,就一小会儿。

 

一般都会累到马上睡着,在孩子醒来的时候瞬间再弹起来,百米冲刺过去抱起孩子,以防孩子会哭得「撕心裂肺」。

 

真正属于夜晚的时间也不太长,绝大多数到早上五点钟就全部告终,「娃就要喝奶,像个闹钟一样准时。」

 

确切一点说,是两个闹钟。

 

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

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(余何冰推着哥哥妹妹)

 

余何冰生了一对龙凤胎,现在一岁六个月了,对那些疯狂祝贺她一下子有了两个娃的人恨得牙痒痒,「高兴有用么,别人高兴,苦的都是自己」。

 

生子后,她甚至开始控制自己饮水。

 

因为实在不知道上厕所的时候,两个小孩应该放在哪里。

 

她坐在马桶上的时候,女儿就一屁股坐在卫生间门口,一脸冷静地吃手,儿子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拍打玻璃门。

 

叹口气。冲马桶。开门。

 

抱起哥哥,再蹲下来把妹妹也抱起来,顺便把手指头从她嘴里拔出来......

 

做饭的时候要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手做饭,带他们两个下去玩的时候一样腾不开手。

 

大一点会走会跑了,一个向左跑,一个向右跑,情急之下真不知道该去抓谁。她戏谑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抓娃娃机器,「邻居们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」。

 

余何冰的愿望是,能「分给他们一人一个我」。

 

生子后,她有了腰间盘突出,压迫到神经之后,腿麻腿胀,站都站不住。腰疼,后背也不轻松「就像有万千蚂蚁爬似的」,早上起来得瘸着走路。

 

她打算去做一个小手术——不过要等两年后才能腾得开手,那是把孩子们都送进幼儿园之后。

 

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

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

 

余何冰也不会再花时间在打扮上。

 

常常忙到晚上,要睡觉了,才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好像还没有洗脸。面膜、口红都不在她会满足自己的选项里,如果真的能有这个时间的话,睡觉、发呆可能是更好的选项。

 

但她偶尔也会想起自己以前花在脸上的时间,辞职前余何冰是做形象管理咨询的,那个行业的隐形规则是,不化妆不能出门。

 

她最在意的倒不是这些,而是肚子上那道「难看的疤」。

 

双胎妈妈基本都是剖宫产,她是竖切刀疤,当地医院也没有用美容针,刀疤缝合得潦草极了。

 

看一眼自己的刀疤就会难受,甚至也不想让老公看到,「我这就像蜈蚣一样,让他看到,心里会自卑」。但也难以忽略,因为一到阴雨天就会特别痒,最后就是以抓到流血而告终。

 

也想轻松一点。

 

在那个南方三线小城,人均收入只有三四千元,丈夫的收入是 5000 块,而给龙凤胎请一个育儿嫂最低也得 8000 块。

 

这好像并不是一个可以做的选择。

 

02这不是一个选择

 

2016 年上半年国家卫计委在北京、上海、沈阳等 10 个城市进行调查。被调查的全职母亲中,近 1/3 是因为孩子无人照料而被迫中断就业。

 

被留在家里的一般都是妈妈,即使在广州,全职妈妈和全职爸爸的比例都高达 5.67∶1。

 

让余何冰最愧疚的还是女儿,这是个比哥哥要沉稳得多的小女孩,虽然也不过一周半。

 

玩游戏的时候,妈妈问「腿在哪里?」

 

哥哥还沉浸在上一个正确答案「耳朵」里,兴奋地揪着自己的耳朵,妹妹的身体会越过并排摆放的婴儿椅,着急地指给他腿的位置。

 

哥哥睡觉不踏实,但妹妹很乖,所以妹妹夜里只能自己吃手睡觉。

 

「可其实乖孩子也需要抱抱,女儿这两个晚上总是睡着睡着就哭得很委屈,小手紧紧地拽着我的领口」。

 

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

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

 

有了一对龙凤胎之后,她想了很多,尤其是在女儿身上。

 

因为自己作为女儿,妈妈常常会怪她不贴心,她也没办法,心没被捂热没办法亲热回去。

 

连亲戚都会悄悄和她坦陈「你妈妈好像对你不太好」。

 

小学第一次来月经,忍着不敢和妈妈说。妈妈发现了之后,厌恶地扔了一包姨妈巾给她,撂下一句「我真讨厌你」。

 

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妈妈帮自己带小孩的,即使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。

 

妈妈也不会帮自己带小孩的,因为「不应该给女儿带外孙子」。

 

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待在家里的话,这个人想都不用想,就是她。

 

但也有非常自给自足的全职妈妈。

 

童亮有点像中产版的「顺义妈妈」或是「曼哈顿 - 上东区妈妈」。

 

退守家庭几年、专心育儿变成了一个经过计算之后,不得不选的选项。

 

这包括:

 

不将孩子的风波再波及到除了自己的小家庭之外的娘家和婆家;

 

计算好陪伴与教育孩子的产出比;

 

相对把自己家娃当作工作中的 case 之一的育儿嫂,和体力和知识更新上开始停滞甚至消退的上一辈,自己有更强的学习能力,和更好的——初心

 

想要得到这些是需要交换的,童亮更容易形容自己是一个「职业女性」,而且是做得不错的那种。

 

她交换掉的是一份非常喜欢的创业公司的工作、一个非常良好的职业道路、三年不错的收入,与正在职场上升期会有的各种梦寐以求的可能。

 

她现在会在早上 5:30 醒来,早饭是昨晚在电饭煲热好的粗粮。

 

吃完之后,送两岁的儿子去早教。然后回来做午饭,是各种烤鱼、烤面包的育儿餐,不一而足,顺便陪孩子高质量地玩耍,准备晚饭,等待先生回家。

 

排满的时间里,还能顺便在自己的育儿公众号里产出 10W+ 的爆款。

 

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摄影:林歪歪(童亮和刚满月的儿子)

 

每一天都像是一个项目里的颗粒之一,完美地管理儿子这个项目也是优秀职业素养的一部分。

 

也不是没有崩溃过。从月子中心回来的早上,先生去上班,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窗前,看着先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哭了,因为「感觉自己的家既熟悉又陌生,而且要自己在这个家里面对这个无穷无尽的挑战了」。

 

但孩子也非常好带。一定程度上,在公司的职业上提高效率的那一套方法论帮了她大忙。

 

虽然「需求不可靠」,但通过观察,她录入了孩子每一次吃了多久、睡了多久的数据,甚至用统计的柱状图来预测孩子下一次拉臭臭的时间集中的区间。

 

离开职场,对童亮来说最大的感受还是在社交这里,最明显的就是点赞少了。这毕竟不是突如其来的,也可以承受,毕竟做全职妈妈是「和我自己探寻和平衡的关系,肯定不是觥筹交错的、不是热闹的。」

 

03

社交状况:线上线下

 

因为生育递了辞职信之后,妈妈们常常会发现,辞掉的不只是工作和工作圈,还有萎缩掉的大部分朋友圈、漫散出来的社交圈。

 

萎缩的部分是——可以出来谈天、喝酒、做指甲的现实中的姐妹开始消失;漫散的部分是,全职妈妈开始花大把的时间活在线上。

 

「妈妈群」「育儿群」里,有着天南地北的宝妈,只因为一件具体而繁杂的事情聚集在了一起,聊宝宝的身体状况求医问药、抱怨老公寻找共鸣、甚至会讨论性生活、讨论抑郁的经历、讨论打折的商品来回比对。

 

毕竟一天中能够见到的、能进行完整对话的成年人可能只有一个——老公。

 

但和老公沟通太难了。

 

一直在家里,和老公的冲突也会被放大。孩子刚刚一岁的时候,余何冰和老公推着婴儿车去买菜,路上吵了起来,觉得现在的这一切都是老公带给自己的,说着说着就崩溃了,鬼使神差地就推着婴儿车走到了马路的车流中间,就差一点点,回过神来一身冷汗。

 

张米的老公在浙江工作,她自己带着孩子留在福建。

 

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

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(张米和儿子外出)

 

一年去浙江几个月,老公回到家写在脸上的只有「累」,一个累字把话都挡在了门外。

 

不交流也会起冲突。

 

张米让老公去洗一下饮水过滤器的桶,因为是会喝到嘴里的东西,叮嘱他一定用「洗洁精」来洗,再一去看的时候,老公倒了一大堆的「洗衣液」进去。

 

张米把这种冲突形容为「没有一个思想的同步。」

 

太孤单了,也没有钱花,母子一个月只能拿到三四千,还要还房贷。想要出去工作,发现连可以拿去面试的职场衣服都没有,老公还是怪她不够省、乱花、没有规划。

 

在家里洗碗的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去当保姆,至少工资还多。甚至考虑去做面试麦当劳的服务员,即使自己大学毕业,但好歹时间自由。

 

张米也抑郁过,靠着看着视频学做蛋糕一点点好了起来。她也劝同村一样抑郁的全职妈妈,一定要找到喜欢的事情,毕竟抑郁症的小药片太贵了,一片就要十几块,一天吃三片,四五十块就没有了。

 

育优儿:全职妈妈-生活在被偷走的那几年

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(张米自己做的面包)

 

说来说去,钱还是最难堪的部分,即使老公都会在全职之前拍拍胸脯:我养你。

 

几乎没有一个全职妈妈不在精打细算。收入的停滞使家里少了一个收入来源,只出不进的全职状态慢慢耗尽了经济上的话语权。

 

04「能不能给我一点生活费?」

 

郭丘有点不一样。

 

她和老公相亲认识,不久开始了她的初恋,又因为受不了家里催婚的气氛快速结婚。

 

婚前老公就要求郭丘,婚后的生活我们要「各管各的」。

 

郭丘毕业五年,一直都是自己赚钱自己花,再加上自己的父母有车有房有社保,老公父母在农村、也没有社保,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可以,就迅速答应下来。

 

和这个允诺来得一样快的,是肚子里的孩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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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(郭丘与女儿在游乐园)

 

郭丘当时刚换了公司还在试用期,只好主动辞职。

 

之后就开启了无底洞的花钱日子:孕期营养、产检、衣服、孩子出生以后的营养、衣服、玩具,没有一个不费钱。

 

属于郭丘的节流方式是,每一年的衣服、包包、鞋的花费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,让孩子只吃纯母乳,剩下的就是买菜的钱。即使这样,等到孩子四五个月的时候,郭丘婚前三四万的储蓄也已经见了底。

 

她找老公商量:「我的钱不够用了,能不能给我一点生活费?」

 

老公发了一顿脾气,同样的疑问句抛回给她:「为什么要给?你不是有积蓄吗?」

 

吵得太厉害,不久老公还是转账给她,郭丘收到微信提醒,惊喜地打开手机:200 元。

 

毕竟「家务活是看不见的」,即使是从大清早做到深夜,第二天也只能再重复一遍。事实上,不是家务活看不见,而是日日整洁的家仿佛自然而然,只有在家里脏乱的时候,才发现原来家也需要整理。

 

吃掉的米面、饭菜、油、调料,用掉的卫生纸、洗衣液也都是看不见的。

 

不过 200 也是钱,「我也是个不服输的」。她采用循序渐进的战略,一开始不说那么大的数目,一路从 200 生活费吵到了 500,再吵到 700、800、1000,吵到最后的结果是「实报实销」,2000 块封顶。

 

05被偷走的几年

 

在一份《焦虑指数报告》里,全职妈妈的焦虑指数位列第三,仅次于从事金融与互联网工作的妈妈们。超过 3/4 的全职母亲表示,如有人帮助带孩子,将会重新就业,也就是说,每 10 个全职妈妈中,就有 7.5 个想重返职场。

 

谈到以后想要找什么样的工作,担心没人会要一个「铲了三年屎的人」的余何冰想做小生意、郭丘想在家门口的商场做文职、除了去麦当劳,张米还对一个外卖员妈妈念念不忘,「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?」

 

好的地方只需要归结为一句就够了——时间灵活。

 

彭传赞婚前赚钱比老公还多,她做英语培训,十年前在上海可以月入 6k,老公当时不过 3k。

 

意外怀孕后,她一下子在家里待了 7 年。「被偷走的七年里」,老公收入倍增。她带着儿子,跟着被外调的老公去了另一个城市,再回去,来回奔波,因为顶不住老公说的那句「你想让孩子有幼儿园,还是有爸爸?」

 

老公偶尔应酬喝多的晚上,会回来抱着她说「老婆,你为家里付出好多」。

 

她觉得这就够了。

 

好不容易到了孩子上小学的时候,儿子说「妈妈,你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,我已经长大了」。35 岁了,「渴望出去,很渴望出去」。

 

但她却发现自己月经推迟了,一查,又怀孕了。

 

七年是怎么过来的?又要过相同的日子了。她没忍住在医院里哭了出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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